第6章 那个缺口
第6章 那个缺口
夜风从后巷灌进来,把半张报纸卷起来,又丢回墙根。
程叙站在后巷里,看着玻璃门那头的两个便衣一前一后上了车。车没开灯,贴着马路牙子滑进夜色里,像是从没来过。他认得其中一个便衣口袋里那个黑色的小东西,一小块,在惨白的招牌光下闪了一下。
那是从监控主机上拆下来的硬盘。
那晚他在店里留下的,不只是一双踩过水渍的鞋印。
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两条腿发麻,才想起来该回家。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认得,可这天夜里他拐错了两次。第一次拐进那家早就不开的包子铺门口,第二次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,把手机里女儿病区的号码翻出来,看了两遍,又按灭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,他摸黑上到六楼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对准。屋里黑着,女儿不在,家里就他一个。他没开灯,摸黑换了鞋,把那双沾过水的鞋拎进卫生间,水龙头开到最大。鞋底的泥顺着下水口流走,打着旋,像是什么都能冲掉。
他坐在马桶盖上,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,两腮一阵阵发酸。他把鞋翻过来看。四十一码,菱形纹,左脚鞋跟磨掉了一块。
三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后半夜。他改完最后一张卷子赶回家,灯是亮的,饭桌上放着两副没动过的碗筷,妻子没等到他。他冲进医院,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,护士说节哀的时候,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批完的红笔。
他盯着那双旧鞋,盯了很久。这一次,他连一双穿了多年的鞋都不敢再穿了。手机在洗手台上亮起来,是医院发来的催缴提醒。他盯着那串数字,没有点开。
第二天傍晚,程叙下了班直接去了医院。消毒水的味道从电梯口一路铺到病区走廊尽头。
程念坐在靠窗的病床上,头上戴一顶灰蓝色的毛线帽,帽檐下露出一圈青白的头皮。化疗把她那头长发全带走了,她倒像是不在意,正趴在小桌板上涂一张画。
“爸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眯成两条缝,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
“嗯,今天没晚自习。”程叙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,袖口沾着的半圈粉笔灰蹭在了柜角,他也没察觉。他拧开盖子,“炖了点汤,趁热喝。”
程念没接,先把手里的画举到他面前。画上是三个人,高个子的、矮一点的、最小的那个,线条歪歪扭扭,颜色涂出了边。蜡笔的气味还散在空气里,混着病房那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。
“这是咱们仨。”程念用指尖点着最小的那个,“这是我。爸爸,你什么时候能把妈妈也画上去呀。”
程叙伸手去接那张画,指尖碰到被攥皱的纸边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卡了一团东西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等你做完手术,咱们就去接妈妈。”
“我不疼。”程念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,把画塞进他手里,又重复了一遍,“真的,爸爸,我不疼。”
程叙把画折好,小心地收进西服内袋,贴着胸口。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数数。还差多少。数到一半,没数下去。
同一夜,便利店。
陆骁接的是十一点的班。他把货架上几盒临期牛奶一盒盒挑出来,贴上打折标签,码到最外层。收银台的账他闭着眼都能盘,今晚却盘了三遍,第三遍对不上,差一块六。
他认得这种不对。不是账的问题,是门口那辆灰绿色的巡逻车,一晚上第三次从这条街开过去。
昨天来了两个便衣,把店长叫进里屋问话,又拆走了监控主机里的硬盘。今天,巡逻车的趟数比平时密了一倍。陆骁在这家店上了六年夜班,盯防损盯出了一种本能,哪个客人是来买东西的,哪个是来踩点的,他一眼就能分出来。现在这整条街,都踩在他眼皮底下。
他靠在收银台上,透过玻璃门看街对面。董满堂的棋牌室还亮着灯,门口支着辆电动车,后视镜上挂着条脏毛巾。这个人,这条街都认得:光头,左眉一道疤,脖子上晃着根金链子,喝多了就砸人门脸。前年他把个讨债的打到轻伤,蹲了半年,出来照旧收这条街的保护费,一分不少。
店长这个月还没给他交钱。
陆骁盯着那辆电动车,忽然想起三天前,程叙蹲在后巷里的样子。那双踩过水的鞋印,就留在店门口,菱形纹,四十一码。
而董满堂脚上那双旧运动鞋,也是菱形纹,也是四十一码。
收银机的蓝光落在他手背上。他摸到右手腕那道疤,指腹顺着疤一点一点划过去。手腕又开始跳了,像那年他攥着半块砖头站在人家门口,也是这样跳。
那年他十六岁,家里散了,谁都不要他,他跟着一帮人混,差一步就进了黑帮。只有程叙没放弃。程叙堵在他家门口,堵在游戏厅门口,堵在那帮人聚会的巷子口,一次一次把他往回拽。他到底还是没把书读完。可程叙替他挨的那几下打,他一笔一笔都记着,记到现在。
警察已经在查了。那双鞋印,迟早会查到程叙头上。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程叙当年没把他交给那帮人,这一回,他也不能把程叙交给警察。
凌晨四点,店里的客人走空了。
陆骁锁了收银台,从后门出去。他没有去找程叙。他知道程叙会拦他。
他穿过两条巷子,绕到棋牌室后门。董满堂的电动车停在墙根,后备箱没锁。陆骁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几沓现金,还有一张揉皱的报纸,报上是那起劫案的日期。
他想得很清楚。董满堂有前科,有动机,就差一样东西。
他把塑料袋塞进后备箱的夹层,压在那堆旧报纸下面。然后他抄那条没灯的后巷往回走,避开了街口那盏能拍到人的监控。这条路他走了六年,哪个摄像头几号几点重启,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。
走到半路,他找到一部公用电话,拨了三个数字。
“喂,我要报案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满堂红棋牌室那个老董……”
事情败露,是在第三天傍晚。
程叙去便利店,是想把借来的钱还给陆骁。他兜里揣着一沓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不能让陆骁再往里掺和。
还没走到店门口,他就听见两个便衣在说话,声音从半掩的玻璃门里漏出来。
“后备箱里那几沓现金,加上匿名举报,老董这回跑不掉了。”
“前科、动机、物证,全对上了。就差鞋印的比对报告。”
程叙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他站在门外的树影里,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。他忽然全明白了。那晚陆骁说“我有办法”,原来是这个办法。栽赃。伪造证据。把一个有前科的人,往自己那桩劫案上钉。
他想起董满堂那张脸。那人是个恶霸,这条街没人不恨他。可他没有抢这家店。抢这家店的是自己。
程叙把手里的钱攥成一团。他想冲进去,告诉那两个便衣,抢钱的是我,跟老董没关系。可他迈不动腿。他想起女儿,想起那张歪扭的全家福,想起那句“爸爸我不疼”。
他在便利店门外的墙根蹲下来。蹲到腿麻,他也没能站起来。他这辈子最怕的,就是当个护不住家人的无用之人。如今他连“无辜”这两个字,都守不住了。
天黑透了,他回到家,摸出手机,给陆骁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过来。
陆骁到的时候,程叙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。
“你干了什么。”程叙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没干什么。”陆骁站在门口,没开灯,“我把事给你平了。”
“怎么平的。”程叙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你栽赃董满堂?”
陆骁没说话。
沉默就是回答。
程叙慢慢站起来。他想起这三年,想起妻子,想起女儿,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他以为自己还能守住最后一点东西。
“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那是诬告,是伪造证据,比抢钱还重。你才二十四,你还有一辈子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陆骁说,“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回来的。你当年不拉我,我早就进去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程叙的声音陡然拔高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,烧得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滚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他浑身都在抖。
“程老师……”
“滚!”程叙抓起桌上的茶杯砸了出去。茶杯撞在墙上,碎了一地。
陆骁没躲。碎瓷片溅在他裤腿上。
“我不走。”陆骁一字一句,“你当年也没走。你堵在我家门口,堵了三年。”
“那不一样!”程叙吼了出来,“我是在救你,不是在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声音断了。他忽然明白,陆骁也是在“救”他。用更脏的办法,救一个已经脏了的人。
程叙顺着墙滑了下去,坐在地上。他想起妻子走的那晚,自己攥着没批完的卷子;想起女儿画的全家福,想起她说不疼。他这一辈子都在当好老师,好丈夫,好父亲,好得小心翼翼,好得处处是漏洞。如今连最得意的学生,都要用坐牢来给他擦干净。
“你让我怎么办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说给自己听,“我不能让你替我扛。我更不能看着你,为了报恩,去踩一条回不了头的路。”
陆骁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程老师。”他说,“你当年把我从那条路上拽回来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那天夜里,谁也没说服谁。
陆骁走后,程叙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半宿。他知道,栽赃已经开了头,就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。更糟的是便衣那句话,就差鞋印的比对报告。
鞋印。菱形纹,四十一码。
他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鞋。旧的那双,他塞进了衣柜最底层。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天夜里他踩过水渍的鞋,现在还在柜子里,一只没少。
而警察手里,有那晚留下的鞋印。比对报告一出来,董满堂是被钉死,还是洗清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缺口已经撕开了,而且不止一个。
手机在黑暗里震了一下。
是陆骁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钱的事,我再想办法。
程叙盯着那行字,没回。他关了手机,坐在黑暗里,一直到天边泛白。
他知道,离女儿得救越近,他离坠到底,也就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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