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崽崽截住了亲爹
第1章 崽崽截住了亲爹
锦安城药市,人声鼎沸。
摊贩的叫卖声、骡车辗过青石板的吱呀声、小贩的铜铃声,混着晒干的草药气息,满街都是江南春日的市井烟火。
一根粉嫩的小手指,不声不响地揪住了一截深色衣袍。
奶声奶气的两个字,清清楚楚地从嘈杂人声里浮了出来——
「爹爹。「
萧珩脚步顿住。
他今日一早方入锦安城,轻车简从,换了一身寻常士子的深蓝窄袖便服,腰间玉佩也换成了普通木纹香珠,随行两名便装侍卫缀在三步之外,远近皆是市井寻常气象。此行是为彻查江南药材掺假一案,行事低调,不欲惊动地方,本该悄无声息地穿过这药市。
然而脚还没走稳,衣袍便被人揪住了。
他低头,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。
是个三岁上下的小豆丁,穿着藕粉色的小棉袄,脑袋上扎了两只软乎乎的揪揪,脸颊白嫩如糯米团,正仰着小脑袋,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神情打量他,神色沉稳得与年岁全然不相配。
萧珩沉默了一瞬。
他在心里飞速盘算——他既未婚配,更无子嗣,这小孩必是认错了人,理应蹲下来温声问一句「你家大人在哪里「,随后将人交还给摊贩或路人便是,干脆利落,毫无悬念。
然而他蹲下身,正要开口,目光与那双眼睛正面相撞的瞬间——
后脊倏地泛起一阵寒意,无声无息,却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,无从逃脱。
那双眼睛。
细长上挑,尾梢微微勾起,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静气。
萧氏皇族的凤眸,史书有载,宗谱有录,代代相传,天下独一无二。
他每日对着铜镜都见自己那双眼。
眼前这双——
与他的,一模一样。
萧珩的思维,短暂地空了。
小豆丁见他怔着,也不着急。
抬起另一只手,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,用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捏住,「当啷「一声,丢在了萧珩脚边的青石板上。
铜板在地面打了个转儿,悠悠停住。
小豆丁神情淡然,奶声奶气,字正腔圆:「爹爹可以买糖了。「
周遭登时一静。
静了一息,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旁边卖草药的老翁先乐了,摸着花白胡子,连连摇头,笑得眼睛都眯了缝:「哎哟哟,这小娃娃,可太有趣了!「捏糖人的小贩顾不上手里正捏着一半的糖公鸡,探脑袋往这边张望,叽叽喳喳地戳了戳旁边的姑娘,两人笑得前仰后合,险些撞翻了糖摊。几个结伴买香料的少女捂着嘴,眼睛弯成月牙儿,其中一个低声啧道:「哎,这位公子生了副好相貌,连孩子都认亲了,也不知是哪家风流债还没算清——「话没说完,旁边的姐妹已笑岔了气。再远些,一位抱着孩子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,跟身边的丫鬟咬耳朵,声音压得细却没压住:「你瞧,那孩子生得倒是好,眉眼跟那公子还有三分像……这公子也就二十出头,这娃儿是哪儿来的?「丫鬟捂嘴,笑意再藏不住。
四面八方的目光,像没长眼睛的苍蝇,噼里啪啦全往萧珩身上招呼。
萧珩登基为太子以来,朝堂博弈、沙场征伐,哪样不是腥风血雨?这张脸,向来如铁铸一般,莫说一个三岁小儿,便是御前奏对,他也能面不改色,说一不二。
但此刻,他脸色铁青得厉害。
他盯着地上那枚铜板,沉默了足足三息,慢慢抬起眼,重新看向眼前的小豆丁。
小豆丁仰着下巴,神情镇定,眼神清亮,一点没有做了什么出格之事的自觉。
「……「
「小公子,「萧珩尽量稳住声线,「你叫什么名字?家中大人在何处?「
小豆丁想了想,认认真真地回答:「我叫萧小糖。「
萧珩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。
萧——
「小糖!「
一道清冽的女声穿过嘈杂人声,从远处传来,不急不缓,带着某种笃定的从容。紧接着是脚步声,步履轻稳,不慌不乱,一步一步往这边来。
人群让开了一条细缝。
一名女子穿缝而来。
她穿一身水青色素面褙子,发髻简单绾起,簪了一支白玉钗,通身不见多余金玉。面容清冷,眉眼间透着淡淡的薄凉,嘴角微微抿着,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分漫不经心的矜持——不是刻意摆出来的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像是早已习惯了世事,什么都落不进眼里。
她循声看见了小糖,目光顺势移向蹲在小糖面前的男人——
两道视线,就在这一片喧嚣的江南药市正中央,猝然撞在了一处。
三息。
沉默如石。
然后,姜霜嘴角微微上扬,扯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,似有若无,薄得像一层水光。
她俯身,一把将小糖从地上捞起,稳稳兜在臂弯里,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裙摆上沾的灰尘,抬脚就走:「小糖,认错人了,咱走。「
小糖被抱起来,回头看了萧珩一眼,神情淡然,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豆塞进嘴里。
萧珩猛地站起身,伸手,攥住了姜霜的手腕。
姜霜脚步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,缓缓抬起眼,斜睨过去。
那目光平静至极,带着一分漫不经心的凉薄,像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瓷器——并无怒意,只是嫌碍事。
「殿下,「她声音不高,语调悠然,「锦安城药市人多眼杂,您此行微服出巡,如此拉拉扯扯,怕是不妥。「
萧珩攥着她手腕的手指,收紧了一分。
他认出她了。
怎么可能认不出。
三年前那张脸,他见过,那双眼睛,他更见过——在春日宫宴的灯火里,在御花园檐下飘落的细雨中。
「姜霜。「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殿下认错人了。「她轻描淡写,「民女姓江,江南的江,不是什么姜霜。「
萧珩没有松手。
他回过头,重新看了一眼小糖。
小糖老老实实坐在姜霜臂弯里,把玩着一粒糖豆,感受到他的目光,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皮,平静地回望,那双凤眸清透如镜,毫不回避,安静得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攥了一把。
这双眼睛。
脑子里嗡了一声,沉而重,像一口古钟被人猛地撞响。
一模一样。
萧氏凤眸,史书有载,宗谱有录,独一无二,绝无可能凭空出在别处。
他的喉咙微微发紧。
「姜霜,「他再开口,声音沙了一分,「这孩子……「
「哦,「姜霜仿佛这才想起什么似的,眉眼微弯,「这是民女的孩子。民女夫君三年前随商队出了事,遗下这孩子,如今孤儿寡母,在锦安城讨生活罢了。殿下若无旁事,可否先放开民女的手?「
一声「夫君「落地,四周百姓又窃窃私语起来。
卖草药的老翁摸了摸胡子,叹气摇头:「哎,寡妇带娃不容易,这公子也忒没礼数。「旁边的少女小声议论:「就是,那小孩认错了人也是有的,这公子怎么还拉着人家——「路边一个账房先生停下脚步,摇头晃脑地评了一句:「此举,实属孟浪——「
萧珩后颈一僵。
姜霜看着他,嘴角那抹笑浅浅挂着,眼底是一片如旧的平静冰凉。
「姜霜,「萧珩深吸一口气,「三年前的事——「
「三年前的事。「
她把他的话接过来,轻轻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平,仿佛说的是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旧闻,就连停顿,都是从容的。
「殿下想说哪一桩?「
她微微倾了倾头,神情闲适,不疾不徐地开了口。
「是殿下当众言称,姜家女儿攀附皇室、狐媚惑主,令人好生嫌烦——这一桩?「她停顿片刻,声音依旧平稳,「还是殿下命人押送民女出京,午夜三更上路,连换洗衣物都不曾许多带半件——这一桩?「
萧珩的脸色,白了一分。
「又或者,「姜霜不紧不慢地继续,语调始终平稳,一字一字,像用细钉轻轻敲进木缝里,「是旁人问起,殿下亲口说,不认识民女,从未见过此人——这一桩?「
她笑了笑,笑意浅淡,薄薄的一层,像冬日清晨窗棂上刚结的霜,轻描淡写,却沁人骨髓。
「民女记性向来好,殿下当年所说的每一个字,民女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个不漏。「她将小糖往上颠了颠,让他坐得更稳些,「不知殿下方才想说的,是哪一桩?「
萧珩站在原地,第一次,竟是无言以对。
他自幼习文练武,出入朝堂,周旋于庙堂博弈之间,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。然而此刻她的每一句话,像一把磨得极细的刀,不急不躁,不骄不怒,一刀一刀,全部切在他无从辩驳的地方。
因为她说的,都是真的。
三年前,御花园那一夜——事后他确实否认了。他信了旁人的话,以为她不过是攀附皇室、刻意谋求的医家女,一时冷厉,当众驳斥,命人连夜将她押出了京城。
那时他以为,不过是区区一个离京的女子,往后各走各路,互不相干。
他从未想过——她带走了什么。
「那孩子,「萧珩低声开口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细小,却真实,「究竟是不是……「
「殿下。「
姜霜打断了他。
声音平静如旧,甚至带着一分客气,像隔着数重山水,礼貌而疏远。
她将他握住的手腕,甩开了。
动作不大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迟疑,就像扯去衣上沾了的一缕游丝,顺手,随意。
「民女如今不过是锦安城一介乡野郎中,与殿下不过萍水相逢。民女的孩子,便是民女的孩子,与旁人无干。「她抬起头,眼神平稳地与他对视,眼底是一片干净的清凉,「殿下此来江南,想必另有要务,民女不敢耽误。「
说完,她转过身。
小糖坐在她臂弯里,被抱得稳稳当当。回头往萧珩身上看了最后一眼,面无表情,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粒糖豆塞进了嘴里。
然后,一大一小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消失在了药市深处。
围观的百姓沉默片刻,随即各自散去,方才的哄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叫卖声、讨价声、骡车辗过石板的吱呀声,一切恢复原样,热热闹闹,如同这药市从来不曾被打断过一般。
只有萧珩,还站在原处。
脚下那枚铜板,还安静地躺在青石板缝里。
迎面来了几个挑担的货郎,脚步匆匆,绕着他走,各自低头,各自赶路。他纹丝未动。
身后两名便装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,其中一人悄悄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:「殿下……「
萧珩没有理会。
他盯着那枚铜板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
江南的春日,日头不算烈,药市满街是草药混杂的气息,有人在不远处支起锅灶煎汤,袅袅香气飘过来,带着几分苦意。周遭的人声、车声、水声,全是活的,流动着,喧嚣着,唯独他站在这一片烟火气正中央,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钉住了。
那双眼睛。
萧氏凤眸,天下独一无二。
那孩子,叫——萧小糖。
三年前,她被他连夜赶出了京城。三年前,她那时候已经……
他慢慢蹲下身,将那枚铜板拾了起来。
铜板边缘有点磨损,摸起来却是温热的,是被小孩攥在手里捂过的温度,软软的,带着体温,像什么东西还留着。
萧珩握着那枚铜板,久久没有说话。
春风从街巷深处穿过来,拂动他的衣袍,带着草药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他慢慢站起身,将铜板收进了袖袋,沉默良久,开口,声音低且平,一字一顿:
「去查一查。「
侍卫屏息,低声应道:「殿下,查什么?「
「三年前,被逐出京城的姜家女儿,「他停了一停,手指隔着袖布按住那枚铜板的轮廓,「如今,在锦安城何处落脚。「
他迈开步子,走入人群。
背影如旧,依然是那副威仪自持、不动声色的模样,步履沉稳,衣袂无风也微动。
只是收在袖袋里的那只手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——
紧紧地攥着那枚被小孩捂热的铜板,久久没有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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