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全公司的笑话「去了趟海边后,全公司都跪了」
第1章 全公司的笑话「去了趟海边后,全公司都跪了」
会议室冷得要命。
不是空调的问题,是心冷。年终总结会开到第三个小时,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缺了一个轮子,每动一下就往左歪。我已经摸索出一种微妙的平衡术——左脚撑地,重心偏右,脊背轻靠墙面。三年了,连一把破椅子都坐出了心得,这大概是我在滨海集团最拿得出手的技能。
前面的同事一个个上台汇报,PPT做得花团锦簇,动态图表嗖嗖转,时不时还嵌个短视频。我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——镜片有点松,总往下滑,但配一副新的要三百多,算了。
低头翻手里的本子。牛皮纸封面已经卷了边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年的「工作内容「:取快递287次,买咖啡154次,修打印机46次,换饮水机桶装水31次,通马桶3次。
对,通马桶。
三楼女厕那次不算,是隔壁行政部借我去的,跨部门协作。
我合上本子。如果把这些做成PPT,标题大概只能叫《2025年度跑腿指南——滨海集团后勤保障可持续发展白皮书》。副标题:主编陈小明,工龄三年,职级至今是「专员「,全公司最大的笑话。
讲台上市场部的王姐刚汇报完,底下稀稀拉拉鼓掌。投影幕布切到下一页,我瞥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排在最后。
「好,下一位。「主持会议的赵庭锋低头扫了一眼名单,嘴角动了动,「陈小明。「
全场安静了大概半秒。不是期待的那种安静,是那种「哦,还有这人「的安静。
我翻开本子,正要起身。
「哎,小明负责的那些后勤工作就不用汇报了吧?「前排的李婷回过头,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整个会议室兜得住,「不然时间不够了,食堂该关门了。「
笑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,此起彼伏,像多米诺骨牌。
我半站半坐地僵在那里,姿势很难看。手里的本子翻到数快递那页。两秒后我笑了,顺势坐回那把缺了轮子的椅子。
「也是,「我说,「我的年度业绩大概就是保证了全部门的咖啡因供应链没断过。「
又一阵笑。比刚才响。
我往椅背上一靠,推了推眼镜。
没事。习惯了。
赵庭锋没让这个话题翻篇。
他站在会议室前方,西装笔挺,国字脸,发型一丝不苟,右手捏着一支签字笔慢慢转。他有个习惯,要说重要的话之前会先笑。不是哈哈大笑,是嘴角微翘、眼睛一眯的那种,像在品一口酒,品到了什么微妙的余味。
「说到小明——「他的视线越过两排座位,准确落在我身上,「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点评一下。「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赵庭锋是品牌策划部总监,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,平时跟我说话的场景只有两个:让我去楼下拿他的外卖,或者年终这种避不开的场合。
「小明在部门的存在感……怎么说呢。「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,笑意又深了两分,「可能还不如那台饮水机。「
有人已经开始笑了。
「饮水机好歹大家天天想着去按一下,「他接着说,语气像在讲一个很顺手的段子,「对吧?「
哄堂大笑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鼓掌。李婷笑得前仰后合,转头来看我的表情。
耳朵嗡嗡响。脸上的温度一路飙,热得发烫,像被人摁在铁板上烤。手指不自觉攥紧笔记本边缘,指甲陷进牛皮纸封面。
但我笑了。
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赵庭锋等笑声略收,又补了一句:「当然,也不全怪你。有些人天生就是螺丝钉,拧在哪儿都一样。「他用签字笔点了点空气,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句号,「看不见的那种。「
更大的笑。
我保持着笑容,眼睛盯着手里的本子。「通马桶3次「那行字有点模糊,可能是笔迹晕了。我使劲眨了两下眼。
不是哭。眼睛干。空调吹的。
散会后人群往外涌,三三两两边走边聊。有人经过我身边时刻意绕了一步,像绕开一件碍事的家具。我慢慢收好本子站起来,缺了轮子的椅子往左一歪,撞在墙上,「嘭「的一声。
好几个人回头看。
「没事没事。「我扶好椅子,推了推眼镜,快步走出去。
林子墨是第一个追上来的。
「哥们儿!「他从侧面搂住我肩膀,力道很熟练,像搂了一百次。事实上确实搂了很多次。林子墨比我晚进公司半年,升得却比我快,现在已经是高级专员。白白净净一张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着人畜无害,部门里的姑娘都叫他「墨墨「。
「别往心里去,「他压低声音,拍了拍我肩头,「赵总说话就那德性。上次他还说市场部老周像个移动硬盘,只会存东西不会用。「
「嗯。「
「真的别多想。「
「嗯,知道。「
他搂着我拐进茶水间,给我倒了杯水,自己靠在饮水机旁边站着。我接过纸杯,没喝。
「对了,「林子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「听说秦总监要给你安排新活儿?什么项目?「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表情很自然,带着朋友间随口一问的好奇。
「不知道。「
「真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?「他笑了笑,「跟我还保密?「
「真不知道。「
「行吧。「他又拍了拍我肩膀,「得了,你先歇着,我还有个方案要改,赵总催得紧。回见。「
他走了。我端着那杯水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,把水喝完,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,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靠在消防栓旁边。
林子墨。
低着头对着手机打字,拇指动得飞快。嘴角挂着笑——不是刚才安慰人时那种笑,是一种很专注的、愉快的笑。
我没停步,径直走了过去。
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。黑框眼镜歪了一点,脸颊还泛着红,头发因为早上来不及打理而乱糟糟支棱着。我把眼镜摘下来,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。
冰的。
戴回眼镜出来,路过工位区听见有人在笑。压低了的笑,偷偷看手机屏幕时那种。
我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大群。
最新消息是一张图——有人把我的工牌照P到了饮水机出水口的位置,配文「按一下试试「。下面跟了十几条消息,清一色「哈哈哈哈「「笑死「「太像了「「建议饮水机改名陈小明「。
还有人做了表情包。我的工牌照被抠出来,配上不同文案:「我存在感很强的「「别按了,没水了「「年度最佳饮水机「。
我盯着工牌照看了几秒。
这张照片是上个月林子墨拍的。他说公司要更新电子工牌系统,让我站在走廊白墙前,举起手机对着我:「来,抬下巴——对,笑一个——哎别推眼镜,手放下——好,拍了。「
除了他,没人有这张照片。
我关掉手机,在工位上坐下来。
说不上哪里不对劲。像嗓子眼卡了根鱼刺,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。也许我想多了。也许那张照片他发过朋友圈。也许只是巧合。
也许吧。
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群消息还在震,一下一下,像有人用指节笃笃笃地敲桌面。
我没再看。
下午三点,秦嘉禾的助理微信发来一条消息:「秦总监让你去一趟。「
秦嘉禾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拐角,门半开着。我敲了两下门框。
「进。「
她没抬头。面前摊着一沓文件,左手翻页右手执笔在某处画了个圈。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,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没一丝褶皱。整个人像一面打磨到极致的冰壁,看不见裂缝,也感觉不到温度。
我站在办公桌前面,不知道该坐还是站。她没让坐。那就站着。
「你的年终评估分数——「她翻到某一页,目光停了一秒,「就不念了。「
合上文件,从旁边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。年假审批单,日期和天数已经填好。
「一周假。去海边,散散心。「语气像在通知天气预报。
我低头看那张审批单。七天。后天起。
「秦总监,我手上还有——「
「你手上有什么?「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不是嘲讽,不是恶意,甚至不是不耐烦。是平静。一种已经下了结论的、没什么波澜的平静。
「回来能不能有点用。「
低下头继续翻文件。
我站了两秒,拿起审批单,说了声「谢谢秦总监「,转身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很轻,但比赵庭锋的「饮水机「还重。被嘲笑是一回事,被骂也是一回事。可被一个人用那种语气说「回来能不能有点用「——那不是骂,是放弃。
她已经不指望我了。
回到工位,杯子不见了。
那个印着「前程似锦「的马克杯。白底蓝字,大学毕业时宿舍老三送的。杯壁有条细裂纹,去年被快递箱磕的,但不漏水。我每天用它泡枸杞——不是养生,是便宜。
找了一圈,在最角落的窗台上发现了它。
那个位置平时放拖把和过期的空气清新剂。杯子被挤在墙角,旁边靠着一把灰扑扑的鸡毛掸子。「前程似锦「四个字面朝墙壁,看不见。
我伸手把杯子拿回来。杯身冰凉的,贴着窗玻璃凉透了。
工位上多了别人堆的东西。几个快递盒,一摞打印纸,一箱没拆的A4。像有人觉得这地方没主了,顺手堆了些杂物。
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搬开,擦了擦桌面,把杯子放回原位。
坐下来,盯着「前程似锦「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老三送我这杯子的时候在宿舍楼下说了句什么来着——「小明你那么能忍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「
能忍。我妈从小教的。吃亏是福,忍一忍就过去了,多干活少说话,人家不会亏待你。
我忍了三年。
福在哪呢?
二十六岁。简历上连一个署名项目都没有。经手的方案少说三四十个,整理数据、跑调研、改错别字,但署名栏从来没有「陈小明「三个字。年终评估,秦嘉禾连分数都不愿意念。年后如果搞末位淘汰——
三年。
三年的「没事「「好的「「我来吧「,三年准时到、最晚走、从不请假、从不抱怨——全喂了狗。
不是我不能忍。
是忍下去,什么都不会变。
我把脸埋进手心。手心冰凉,脸烫得吓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桌角出现了一杯咖啡。
纸杯,热的,杯套上画了个笑脸。旁边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,上面两个字:
「加油。「
字迹圆圆的,「加「字的力旁多了一小笔,像犹豫了一下才落上去的。
我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。圆圆的脸,马尾辫,走路轻手轻脚。周嫣。前台实习生,来了三个月,话很少,跟谁说话都脸红。我跟她全部的交集大概就是每天早上她小声说一句「早「,我嗯一声。
有时候连嗯都忘了。
她已经拐进走廊不见了。
我拿起那杯咖啡,双手捂着。掌心暖起来了。
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没绕着走。一杯咖啡,两个字。什么都没多说,什么都没多问。
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下,反而堵得嗓子眼发酸。
便利贴被我小心撕下来,折好,塞进笔记本夹层。
加油。
加什么油呢。
六点半,办公室的人陆续散了。有人喊去吃火锅,有人约了健身房,声音渐远。
我坐在工位上没动。
日光灯的嗡嗡声格外清晰,像整层楼在耳鸣。窗外天已经黑透,对面商场亮起巨幅广告——某品牌跨年促销,一个笑得灿烂的模特举着手机。
七点。七点半。
我站起来了。
打开抽屉,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「前程似锦「马克杯。一本翻烂了的《营销学原理》,书角全卷了,扉页写着「陈小明 购于2022年8月「。那张黄色便利贴夹在笔记本里。牛皮纸笔记本。一副备用眼镜布。
就这些。三年,就攒下这点私人物品。
关了电脑。站起来。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——那把缺了轮子的椅子。然后弯腰把桌面擦了一遍,笔筒摆正,抽屉合严。工位收拾得比三年里任何一天都干净。
从桌下拖出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。银灰色,拉杆有点涩,轮子还能转。入职第一天带来的,想着万一有出差机会用得上。
三年。一次出差都没有过。
行李箱一直在桌子底下吃灰。
把马克杯、书和笔记本放进去,拉上拉链。
拖着行李箱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。头顶日光灯嗡嗡响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一排排空工位像熄了火的灶台,冷冰冰的。
经过茶水间门口时,我停下来。
饮水机。
那台饮水机跟我一样加了三年班。白色塑料外壳泛了黄,出水口下面的接水盘结着一层水垢。我伸手按了一下出水键。
咕嘟。
温热的水流出来,溅了几滴在地上。
我看着那股水,松开手。
你看,它按一下就出水。多有用。
我呢?按了三年,什么都没流出来。
但我不想再当饮水机了。
转身。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响亮。
电梯到一楼,穿过大堂。前台的灯还亮着。
周嫣坐在前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什么东西,好像在背单词。听到轮子的声音她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我冲她笑了笑,举了举手里的马克杯——没来得及塞进箱子,拎在手上。
「谢了。「
她张了张嘴,像想说什么。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。
玻璃门推开。冬天的冷风劈头盖脸扑过来,冻得我打了个哆嗦。鼻子一酸,使劲吸了口气。
冷的。
但三年来第一次,觉得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味道。
我没回头。
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周嫣透过玻璃看着那个拖着银灰色行李箱的背影走进夜色里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但就是觉得,那个人今天的背影比平时直了一点。
火车站很空。
绿皮火车,硬座车厢,夜里十一点。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:打瞌睡的大叔,戴耳机刷手机的女生,一个老大爷不知从哪掏出一只卤鸡爪在啃。
我靠窗坐着。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窗外连绵的黑暗偶尔被几点灯火划破,又迅速沉下去。车轮咣当咣当地响,像一首走调的催眠曲。
掏出手机。
公司大群还在刷「饮水机「梗。又有新表情包。一百多条未读消息,没有一条是对我说的——不对,全跟我有关,但没有一条是对我说的。
没人问我去了哪。
没人发消息说「路上小心「。
连林子墨都没有。
翻了翻私聊列表。最近一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推送。
手机关了又打开,打开又关了。
二十六岁。存款四千三。行李箱里装着全部家当——一个裂了纹的马克杯、一本旧书、一张便利贴。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,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。
人生大概就这样了吧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。短信。
「朝潮海岸,每一片浪花都藏着一个秘密。来吗?「
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。
什么玩意儿?垃圾广告?旅游推销?还是哪个楼盘取了个矫情名字?
拇指移到「删除「上方。停住了。
朝潮海岸。
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火车票。目的地临海市。票面用小字标着沿线站点和周边景区——
朝潮海岸。
就在目的地旁边。
巧合?
一定是巧合。哪有那么多不是巧合的事。
但我没删那条短信。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望窗外。
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火车钻进隧道,窗玻璃猛地变成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——黑框眼镜,头发乱糟糟,眼圈泛红,嘴角还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。那是下午在会议室里练出来的弧度,过了七八个小时,居然还没掉。
像长在脸上了。
我看了自己两秒。
然后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仔仔细细擦了擦镜片。左边,右边,对着隧道灯光照了照,重新戴上。
清楚了一点。
隧道到头。窗玻璃恢复透明,远处天际线隐隐约约浮起一丝光。不是日出——这个时间不可能日出。也许是某个沿海小城的灯火,远得像一根细线。
但在满眼黑暗里,那一丝光亮得刺眼。
车轮咣当咣当继续往前。
我把脸转回来,闭上眼睛。
行李箱里,马克杯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很脆的一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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